龙宴·八（重写章节）

    大殿的门悄无声息开了一道缝，紧接着无声合拢。

    殿内灯火寂灭。壁画在幽暗不明的光线下变换，在黑暗上演着歌舞升平的景象。神女将士们认出了这位闯入者，纷纷流露出险恶的微笑。

    【你独自穿过大殿，黑暗中有无数目光落在你身上。你知道的，与你不知道的。在他们的凝视下，你推开了大殿后门——】

    程一梦猛地后撤，一缕寒光映入异色双瞳中——他几乎是和门同时反方向移动，以至于骰声都没来得及响起。

    “哐当！”

    沉重的刀砸在地面上，擦出一串火花。两座雕塑紧紧贴在门口，相貌丑陋狰狞，怪异匍匐于地。双眸直勾勾盯着程一梦所站的方向，雕刻精细，栩栩如生。

    主持人有些遗憾地把骰子收了回去：【完美的预判。在这一击后，石像们不再行动。但从那讥笑的目光中，你知道它们在注视你。下次开门杀反应别这么快，让我有个出手的机会，好吗？】

    “那下次不用判定了，直接让我站在着等死吧。我就一滴血，你还不清楚什么叫做露头就秒吗？”

    程一梦一边回怼，一边往两座雕塑背后看，那是一条笔直的长路，可以看见尽头若隐若现的宫宇。

    金顶缠着血色月光，雕梁画栋间涌动着怪异阴影。流转波光的墙壁映出数据流，仿佛镶嵌着无数眼睛。程一梦恍惚看见恐怖怪异的身影盘踞于屋顶上，宛如一排排耸立的屋脊兽。

    而后一秒，血色消散，如梦似幻。

    那不是月光，而是刚刚幻觉中怪物的目光。

    【你确定要继续前进吗？我很好奇，究竟是什么给你的自信心。】

    冰凉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像是什么不祥的开场。程一梦的脑海里迅速闪了一遍自己的推论，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。

    “其实原因很简单，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，龙女提到过龙君。她说如果不好好款待客人，龙君会对我们降下惩罚。但龙君只会在三天后的龙宴上出现，等那时候玩家们都死了，他还要为了这件小事惩罚下属——而且还是能替他管理龙宫的下属，说不过去。换而言之，龙君其实有办法即时知道外面的事情。要么是他可以观察到龙宫的情况，要么是有人会汇报。而想要惩罚，起码得见到人吧？其他人身份卑微，只有三个人可能有资格见他。”

    “龙女，我，了结。”

    “了结表面是龙宫的引路人，地位很高。虽然藏着很多秘密，但他显然是站在龙宫对面的。再加上他会离开龙宫，不是最好的传话人。而龙子龙女一开始就是作为一体出现的，他们敬仰龙君，又是左右手，无疑是最好的人选。如果龙女有这个权限，我就应该也有。毕竟她一直说的都是【我们会受罚】，又在方方面面要求我帮忙。”

    冷峻的石像矗立于道路两旁，外表与门口的两座雕塑一模一样。程一梦对这东西非常熟悉。就像是童话里的小精灵一样，几乎每个有邪.教徒的副本都得制作几个这玩意来看门。

    程一梦走到半路，便听到背后响起细微的摩擦声。这声音熟悉得像是每天出门邻居家的招呼，有一瞬间，他心里甚至升起了一丝欣慰。翅翼破空声呼啸而至，程一梦就地一滚，躲过了来自背后的撞击，随后爬起来拔足狂奔。

    大部分石像鬼身上的石壳还在剥落，而其中一小部分已经扑向了程一梦。后者向左一步，分毫不差地躲过石像鬼的扑击，动作丝滑得像是切开的黄油。第二只、第三只紧随其后，程一梦不退反进，从它们正中间穿了过去，两只石像鬼避闪不得，狠狠和同伴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【你巧妙地预判了所有攻击，就像是一位出色的舞蹈家。别人赠以艺术，你选择与死亡相依。现在，你的舞伴来了。】

    没有刺耳的嚎叫，与程一梦见过的同类相比，这些石像鬼安静得有些诡异，以至于他心里甚至有些怀念——后期副本哪里还能遇到这么质朴的怪物，全都是发现以后就已经扑到人脸上的。

    与那些怪物相比，石像鬼简直是村里来的质朴大学生，打之前还要憨憨地说一句“俺要上嘞”。仿佛轰然降落的暴雨，纯情大学生们蜂拥而至，黑发青年鞋跟踩地，一头扎入它们中。

    没有骰声。因为程一梦依靠的不是闪避，而是预判。

    如果有旁人就会发现，黑发青年的每一步都像提前计算好一样，不多不少，恰好比石像鬼的极限攻击距离多一步。这使得一切看起来犹如荒谬的舞蹈，荒谬绝伦而又精彩纷呈。

    单薄身影穿梭在怪物的尖牙利齿间，踩着无形的节拍。被戏耍的舞伴犹如一群追逐鲜花的蝴蝶，每次扑空都会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。

    主持人甚至有些遗憾只有自己能看到这一幕了，没有观众的演出总让人遗憾。但主持人乐于在任何时候添油加醋、怂恿对方做出超常决定。

    【你确定不回头吗？小心触发警报系统。】

    “不会触发，因为这些石像鬼根本就不是了结说的警报系统。”

    猛烈的冲击在某一瞬间戛然而止，石像鬼们僵直在原地，重新变成了石像。不知不觉，程一梦冲到了大门前，顶着主持人的调笑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他还没看到东西，就先闻到了气味。腐臭香气如烟雾般飘散，夹杂着强烈的鱼腥味。令人联想到无光深海中沉沦腐朽的船只与死尸。

    紧接着，视野亮了起来。灯火辉煌的宫殿犹如不夜城，柔软的东方丝绸层层迭迭垂下，编织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迷宫。程一梦快速穿梭其中，企图找到通往深处的门。

    【哦？你是怎么知道的？】

    “你见过警报系统从头到尾一声都不叫的吗？如果我的猜测错了，现在追杀我的不该是石像鬼，而是整个龙宫的龙卫。”

    有更方便的方法却绕远路，答案只有一个，那就是石像鬼是为了他特意设置的障碍。程一梦几乎能够想到主持人在设计副本的时候是什么想法：【总不能他一来这里门就打开了吧？不行，我得上点难度。】至于玩家们来这里是什么情况...都是S级了，做自己进来会遇到什么难度，心里没有点b数吗？

    他绕开层层迭迭的丝绸，恍惚觉得自己是进了什么盘丝洞。好在没出现什么蜘蛛精，程一梦顺利地找到了门。贴在门上，聆听里面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【聆听检定...失败】

    【侦查检定...失败】

    【你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，聪明的小聋瞎。】

    小聋瞎啧了一声。轻轻推开一条缝向里看去。强烈的海腥味飘荡在空中，已经到了让人鼻子发麻的程度。程一梦屏住呼吸，很快看到了一些徘徊的影子。

    “叽咕叽咕...”

    蹼与地面碰撞的湿润声音回荡在空气中，叫人有些不安。一些古怪的、勉强能看出人类形状的生物游走在房间里，他们的头部都是鱼头。凸出眼球不断转动，捕捉着周围一切动静。

    死板、僵硬、古怪。

    身上不断滴落黏液，打湿了脚下的地面。

    程一梦嘴角抽了抽：“有克苏鲁的地方就有深潜者，这是什么世界定律吗？”

    【鲜花总是和毒草长在一起的。】

    “你说的鲜花是克苏鲁，还是这些美人鱼？爱好有点独特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深潜者，被玩家们戏称为‘美人鱼’。这些半人半鱼的怪物是克苏鲁的崇拜者，常会浮出深海靠近人类。或作为猎物，或作为克苏鲁潜在的信徒。在不遭受外来伤害的情况下，它们近乎不老不死。

    滑腻的鳞片使得火器很难有效。程一梦从兜里摸出了结给的迷烟，插入门缝轻轻吹了进去。他没有吝啬，直接全部用上，随后关进缝隙等待了十几分钟，门内隐约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【你在向了结要这个的时候就准备好了？】

    “准确来说，在他说没得到允许的人不能进水殿的时候，我就准备要这玩意了。既然他有把握用这个弄倒‘龙子’，那么应对小喽啰应该也不成问题。万一能用上呢。”

    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，程一梦听了听动静，轻轻推开门。这个大厅似乎是专门用来充当通道的，十几只鱼人倒了满地。

    程一梦轻手轻脚穿过昏睡的怪物，余光瞥见一只小鱼人手里握着一把匕首，大小刚好适合人类使用。他小心地抽出匕首，鱼人仍旧睡得香甜。

    他握住匕首小心前行，很快就看到了尽头的门。一只格外巨大的深潜者依靠在大门上，正在呼呼大睡。程一梦先听了听门，确定没动静后才割下周围那些纱幔，将深潜者牢牢捆了起来，还在自己身上缠了一圈，防止血溅上。就算这样，巨大深潜者也没有醒。

    不知道了结从哪里弄到的这东西，效果好得出奇。就连深潜者都能撂倒。他的身份绝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程一梦轻轻拉下深潜者身上的衣服，找到对方的声带与气管。匕首抵住咽喉的部分，用全身力气压了下去。巨大深潜者在剧痛下惊醒，想要惊呼，却只发出了气管溢出血液的咕噜声。吐泡泡似的细微声音消散在空气中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。

    程一梦轻轻放下巨大深潜者的尸体，解开身上沾满血的绸缎，像一只敏捷的大猫，推开门钻了进去。